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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都翊搁下笔,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一叩,墨迹未干的小本子上,密密匝匝的字迹如藤蔓般缠绕着“孕妇”二字——杏仁滑胎、醪糟动胎、马齿笕寒凉、冰酥酪伤阳、牛乳滞气、甜酒蚀胎元……每一条都用朱砂点了个小圈,像一道道无声的禁令,横亘在他与方蘅之间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抬眼望向窗外。暮色正一寸寸沉下来,檐角悬着半枚将坠未坠的月亮,清冷,固执,像极了她昨夜扭头走开时绷紧的下颌线。

        素娘端着安神汤进来,脚步放得极轻,可那药气还是钻进了鼻腔——苦,微涩,带着陈年当归与炙甘草熬煮后的温厚气息。都翊没接,只问:“菱姐儿呢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睡了。”素娘垂眸,“方才还趴在窗台上数星星,说要等娘亲回来一起数,后来眼皮子打架,奴婢抱她回房时,手里还攥着半块蜜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都翊喉结微动,忽然想起前日方蘅蹲在后院石榴树下,用小银勺刮着冰碗里凝结的霜花,舌尖刚触到一丝凉意,便被菱姐儿从背后扑上来抱住腰,仰起小脸嚷:“娘亲偷吃!菱儿也要!”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袖口沾着一点融化的冰晶,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那时她肚腹尚不显怀,腰身仍纤软,笑起来连耳垂上的珍珠坠子都在晃。

        可今晨她翻窗出去那一瞬,裙裾扫过窗棂,足尖踮起又落下,身形却已显出几分滞重。她没看见廊柱后他刚踏进院门的影子,也没听见自己袖中铜牌擦过石阶发出的轻响。

        都翊终于接过药盏,温热的瓷壁熨着掌心。他吹了吹气,抿了一口,苦味在舌根炸开,却奇异地压下了胸中那股翻腾的焦灼。他忽然开口:“素娘,你跟在夫人身边几年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素娘一怔,垂首道:“回爷的话,自夫人嫁入都家,奴婢便随侍左右,算来整三年零七个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……她从前爱吃些什么?不是如今忌口的这些,是未孕之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素娘略一思忖,声音轻缓下来:“夫人幼时在褚家老宅长大,夏日最爱吃井水镇过的青梅子,酸得人皱眉,她却一颗接一颗地嚼;冬日里捧着烤栗子,壳裂开时烫得直甩手,也要先剥开最饱满的那一颗;还有……还有柳公子未入狱前,常带她去南市口买糖霜山楂糕,红艳艳的,裹着厚厚一层白霜,她说甜得发腻才好,像把日子过得明明白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都翊闭了闭眼。糖霜山楂糕……他记得。去年腊月,方蘅曾悄悄塞给他一块,指尖微凉,糖霜簌簌落在他玄色袖口上,像落了一小片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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