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家下人只道他死了,连忙扶到床上去。只是心头还有微微温气,正要打点衣衾棺椁,哭个不了,怎苔这个老儿又不死了。你看这些亲族中弟男子侄,有几个日常间与这老儿说得来的,见依旧活了,老大欢喜。也有讨姜汤的,也有叫滚水的。又有几个手头不济事的,巴不得这老儿呜呼了,大家拿些用用。见活将转来,一个大不快活。这卞老把眼睛开了,四下一看,见这许多亲族在面前,着实吃惊。众人然后慢慢问了几句,卞老就把到五殿遇洪东救出鬼门关的说话,细细讲了一遍。众人听了一时失色,都说有这样事,连忙着人到西桥打听那个卖豆腐人家,果然死了一个,也叫做卞若源。众人这遭方才肯信。
次日,卞老便请了八众僧人,做了个道场,又烧了四个六斤四两。不想这卞老原是个要饯不要命的主儿,他倚着做了四个六斤四,洪东替他先用透了,又想起向年的生意好赚钱,把个小官铺子从新开起。看将起来,人的时运是强求不得的,这卞老则指望又开了,再做个偌大的家俬,那里晓得开得五个年头,倒把本钱消乏了大半。时疫里又死了一大半,这一死,看看轮到自家,再不能够像前番又活转来了。这回来到阴司,寻个洪东,那里见个影子?看起来,不要说如今阳间的人会做马扁,原来阴司地府中也有会马扁的。
那洪东自五年前得了卞老那四个六斤四两,竟不替他分派,都入了自己私囊。晓得卞老这番来决要寻他,先躲过了。那鬼卒把卞老带到五殿阎王案前。你道这阎王是谁?就是当年开封府,日判阳间夜判阴间那个主主,叫做包龙图。卞者见了好生害怕,磕头如捣蒜一般。阎罗天子问道:“你这老儿,在阳间作何生理?”卞老难道好说得做那一件,只得胡答应道:“小的在阳间开一个南货铺子。”那阎罗天子做阳官的时节,没头没脑的事情都要勘将出来,难道倒吃你这老儿作弄?大喝一声,道:“呵,你道我不明白,那天地人和四个字号是怎么说的?”卞老再不敢强辩,没奈何,把个头乱磕道:“只见大王宽宥。”阎罗天子道:“本当发到刀锯地狱去,把你碎尸万段,替那小官雪冤。姑念你在阳间还肯存些忠厚,依旧把你个人身,发到濠州城中投胎,做个小官,一报还一报罢。”卞老得了人身,快活得紧,磕头谢了,起身就走。果然去投胎在濠州一个人家。诗曰:
报应分应料不虚,世情勘破在须臾。若非洞鉴阎天子,群小而今恨怎舒。
却说濠州有个潘员外,家中也有万数家俬。四十岁上就没了院君,到了五十多岁,想得院君又忘过了,儿子又不曾有种,不是桩欢喜事。没奈何,把个使婢收拾在身边,做个偏房。不上一年,却是卞老转世投胎来替他做个儿子。潘员外见生了个孩儿,正是得了老来子,那个快活,也不知从那里来的。看养到十四五岁垂髫的时节,生得就如一朵花枝相似。走将出去,凡是看见的人,都把个舌头伸将出来。那些濠州城里的光棍,真个眼孔里看不得一些垃圾,都来看相上他。怎知这个不长俊的东西,倚着爹娘娇养了他,吃得快快活活,穿得齐齐整整,终日踱来踱去,落得卖弄个小官的样子。不上半年,濠州辕中竟出了个会做口的大名。因他姓潘,又有几分颜色,遂取他个绰号,叫做小潘安。他爹娘见这个光景,恐怕辱没了家门,苦苦训诲。他那里肯想个回头。爹娘没了设法,正是一拳打落牙齿,自咽在肚里。过得年把,双双气死了。
这小潘安看看到了二十岁,比前那几年光景,惭惭消减将来。仔细想了一想,再过两年,一发要弄得不尴尬了。猛可的发了个念头,硬着肚肠把头发削得尽光,出家做个和尚。却有一说,没了爹娘,为孤苦出家,原是一节好事。若去投奔在个好禅林里,日后也得指望成个正果。只是他错了路头,倒去跟了一伙游方和尚。说那游方和尚最是惫懒,日间把他做个伙伴,夜来就当了尿鳖。全不会看经念佛,倒会些鼠窃狗愉事情。一日事发了,只得四散逃奔了去。若是个俗家人,还好埋名晦迹,到那里藏躲。
这潘和尚一路随缘募化,行了三日,来到江宁城外一个禅林里,原来这个禅林,是宋朝建下的,名为海云寺。潘和尚想道:“如今正没个处在安身,这个寺院倒也清幽,不免进去寻着住持,权在这里寄住几时,却不是好?”思想定了,遂走进了山门,到了大雄宝殿,先向如来参拜了起来,正要寻个住持师父,恰好一个道人走近前问道:“师父是那里来的?”潘和尚道:“弟子是濠州到此,特来参拜住持师父的。”道人愉眼把潘和尚瞧了几眼,看他着实有些丰采,晓得是师父中意的,便道:“随我到这里来。”一把扯了就走,转弯抹角来到一个所在,把门推开,走进去,却是一间小小房儿,里面着实收拾得齐整,上面钉着个匾额,写着两个大字云“禅关”。旁边贴着一对云母笺对联,上写道:
禅室从来云外爽,香台岂是世中情。
道人道:“师父且在这里坐坐,持我进去说与住持知道。”说不了,竟往里面走了。不多时,走出一个和尚来。你道怎么形径:
形容古怪,打扮新鲜。一领偏衫,拖二尺长长大袖。半爿僧帽,露些儿秃秃光头。手拿一串菩提子,那些净念持心,口念几声观世音。可惜有名无实,两只近觑眼睛,害了多少男男女女。一副贼人心胆,晓些什么色色空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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