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晚,坐在那里正呆了个念头,思量到了发迹时节,怎么样做人家,怎么样置房产,正没踪没影想到半夜,耳边像有个人叫他一般。开门走到桥上,此时是廿五六光景,正才起月亮。站立不多时,只见水面上浮着一件东西,唐穷看见,急走到岸头,赤了脚,落水去捞来一看,恰好是个叉袋。里面着实有些斤两,只道是得了主横财,快活个不了,悄地驮将回来。打开看时,你道是什么东西?原来是十浸得半死,十四五岁的一个披发小厮。他就一个不快活,道:“别人有时运的,捞着土块也变做黄金。偏我这穷骨头,土块也没福挥着,倒挥了这样一个东西。说便这等说,古人云,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,且救他转来,或者是这个阴骘发迹了也不见得。”当下把那小厮救醒了。
这小厮活便活将转来,只是远讲不出话。唐穷把他身上那件水淋淋的衣服脱了下来,把自家衣服替他换了,一边去丛火,一边去烧滚汤,忙个不了。须臾间,那小厮便省了人事。唐穷扶他坐着,轻轻问他姓甚名谁,住居何处。那小厮滴泪道:“我叫做马天姿,一向原在北桥头陈员外家。不想今晚间,院君与员外因些口过争竞起来,魆地把我灌醉了,盛在这叉袋里,抛在水中,要结果我的性命。这是天可怜见,褥蒙老丈捞救,身同再生矣。”唐穷道:“说将起来,都是那院君吃醋的意思了。难道世间有这样的狠心妇人,为这些没要紧事,就要断送一个人命。着不是我捞救,可不活活浸杀了?”马天姿思量到那伤情的所在,止不住涕泪交流。
唐穷却也心慈,见他这个光景,也觉有些不安稳,便道:“何不回去与父母商量,告仙一状假人命,可不出了这口气?”马天姿道:“老丈,我若留得父母在,如何有这个日子?”唐穷道:“这样说,明日还是到陈员外家去罢。”马天姿道:“若是明日再到他那里去,不如今晚赴水而亡,倒得个干净。”唐穷想了一会,道:“这是毕竟不肯去的话头了。我如今倒想起一个所在,着实可安得身。不知你肯去不肯去?”马天姿道:“只要除了陈员外家,凭老丈吩咐,无不从命。”唐穷道:“我前日听得人说,本州汤监生新置一班小子弟,还少两三个。你若肯去,先领他几两班钱,落得又学了一桩生意。”马天姿道:“便好,只恐日后陈员外得知我在他家,又有话说。”唐穷道:“他是个监生,只怕比他还有些势头。”马天姿道:“老丈,你恰说得好笑,做监生的人家有些什么势头?”唐穷笑道:“你不晓得,近日来不是有钱有势的做不得监生哩。”马天姿道:“老丈这样说,明早烦你先去讲一讲。”唐穷一面答应,一面去打点个铺儿起来。说话之间,已是四更天气,两个就睡了。
不上忽得一忽,早又是天明。马天姿开着眼,见天色有些发白,连叫了几声老丈。唐穷一骨碌爬将起来,梳洗了,倒着了马天姿的衣服,摇摇摆摆,故意打从旧居所在走过。那些小厮们看见他,又一齐取笑道:“唐穷好阔绰哩。”唐穷只是不睬,一直径到汤监生家。
那门上人那里就肯放他进去,把他盘问个不了。唐穷只得把小子弟的那家话对他讲了。门上才进去说与汤监生知道。不些时,汤监生就教请他相见。你看这样一个穷骨头,从来不见过大人面,穿了这件衣服,就像缚了一条蝇子,倒弄得拘拘束束不好过了。见了这汤监生,又不好作揖,又不好拱手,慌慌忙忙竟没个饰摆。汤监生看了哈哈笑道:“足下上姓?”唐穷道:“小子姓唐,日前原有个绰号的。”汤监生又笑一声,道:“绰号固有,难道乍见,就好轻薄。”唐穷道:“这个何妨?古人有云,贵人抬眼看,便是福星临。”汤监生道:“好说,好说。”就扯张椅子把他坐了,问道:“足下此来有何见教?”唐穷道:“小子不为别事,闻说相公这里新置一班梨园,今有个绝标致的小厮在那里,不知可用得着么?”
汤监生道:“别甲色都有了,倒只少的生旦。足下说的若可落得这两甲,当得领教。”唐穷见他是要的说话,便道:“不是小子说得撮空,果是生得标致,年纪还不上十五六岁。”汤监生道:“妙得紧,妙得紧,约莫要多少银子?”唐穷道:“一百两是少不得的。”汤监生道:“这个太多了些。”唐穷道:“此时望天讨价,怪不得相公不肯出这些的。少刻见了人,莫说一百两,二百两相公也情愿了。”汤监生道:“果是中得我的意,中人钱多送些罢。只是一说,今日可领得来么?”唐穷道:“要他来不打紧,只是那小厮有些古怪,身上不甚齐整,未必就肯出门。”汤监生道:“这个容易,我就着一个人拿一件衣服随你去,同了他来,何如?”唐穷道:“若得如此,包在小子身上就同了来。”
汤监生遂取了一件天蓝半领道袍,着一个家童拿了,径与唐穷一同到家。原来那马天姿还睡在那里,听说唐穷回来了,连忙爬起来问他所事允否。唐穷向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,马天姿欢天喜地,梳洗停当,穿了衣服。正待要走,又站住道:“老丈,我去则去,还待天色晚些好走。”唐穷道:“你这句话敢是恐怕有人看见,说与那陈员外得知么?”马天姿道:“正为这一件。”唐穷道:“说那里话,终不然一个人白白把他浸死在水里的倒好?”马天姿方才肯去。遂与唐穷一同来到汤监生家。
汤监生一见了马天姿,心花顿开,惟不得拿碗水来把他咽下肚去,一把扯了唐夯到书房里兑下一百两,外送中人钱十两。唐穷接了这些银子,倒懊悔起来,恨不得适才讨他一千两。当下写了一张文契,两家交割明白。唐穷拿了这百十两银子回来,正是一朝发达,恰才想得土地公公的灵验,便去买好香,点好烛,竭诚拜谢。诗曰:
穷胎蓦地脱贫根,何幸天教发迹临。
土地若非先指点,今朝谁肯礼殷勤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