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在天光初透时停了,檐角冰棱垂着将坠未坠的水珠,一滴、两滴,敲在青石阶上,碎成更细的凉意。庄子外松林寂寂,唯有几声鸦鸣掠过枯枝,惊起薄雾里浮沉的尘光。有身去披着素银狐裘倚在窗边,指尖捻着半片干枯的牡丹花瓣,看它被风卷起又落下,像一段被揉皱又摊平的旧事。
楚自临跪在她身后三步远,膝下垫着温观玉昨夜亲手铺就的云锦软褥,发丝一丝不乱,指尖却微微泛白,正一遍遍擦拭那只青瓷酒盏??盏沿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,是昨夜温观玉拂袖时无意撞出的。他不敢抬头,可余光却总往有身去肩头飘:那狐裘领口微敞,露出一截锁骨,清瘦,却绷着不容折损的弧度;耳后一点朱砂痣,小得如同未干的血珠,随着她呼吸轻轻起伏。
“你昨日……”有身去忽然开口,声音不疾不徐,像雪落砚池,“把青梅酒酿到第七道火候,才肯分我一杯?”
楚自临指尖一顿,酒盏边缘水珠滚落,在锦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“回殿下,是第八道。”他声音极轻,却字字清晰,“第三道去涩,第五道凝香,第七道定韵,第八道……方得清冽入喉而不伤脾。”
有身去终于侧过脸。晨光斜切过她眉骨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影。“第八道?”她唇角微扬,并非讥诮,倒像听见一句久违的暗语,“温观玉教你的?”
“是太傅授的方子。”楚自临垂眸,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,“但……殿下尝过之后,臣才知,原来火候不在灶上,在人心。”
窗外忽有风过,卷起帘角,雪光骤然泼进室内,映得他眼底一片清亮水色。有身去没说话,只将手中那片枯瓣松开。它飘向楚自临膝前,被他下意识伸手接住,掌心纹路与花瓣脉络严丝合缝。
这时阿茗在外叩门:“殿下,镇国公府遣人送了东西来,说是文山月大人亲选,今早刚从江南快马加鞭运抵。”
有身去颔首。阿茗推门而入,身后两名侍女捧着紫檀长匣缓步上前。匣盖掀开,未见金玉堆叠,唯有一袭月白襦裙静卧其中??料子是上等云雾绡,薄如蝉翼却韧似蛛丝,裙裾以银线勾出层叠雪浪,浪尖缀着细碎冰晶石,在晨光里流转幽光;腰封处另衬一条素绫,绫面暗绣一行小字,需凑近才辨得清:“愿君如月,皎皎无瑕”。
楚自临目光扫过那行字,喉结无声滑动一下。
“文山月倒用心。”有身去指尖抚过冰晶石,凉意沁肤,“连我幼时被母妃抱在膝头看雪,说‘雪落无声,月照无尘’的旧话,都打听得这般仔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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