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括阳没接话,只把那三本笔记本推到她面前。么弘瑶翻开第一本,扉页是钢笔写的“一九七八年春·砚秋手录”,内页密密麻麻全是化工原料配比数据、燃烧温度曲线图,还夹着几片干枯的紫藤花瓣,脉络清晰如刻。第二本开头写着“一九八一年夏·补记”,字迹陡然凌厉,多处用红笔圈出“硫磺纯度不足”、“氯酸钾杂质超标”、“硝酸钾吸潮易爆”等字样,旁边批注:“此非工艺之误,乃原料之祸。若厂方执意采购低价劣料,三年内必有大患。”第三本最后一页,日期停在一九八二年十一月十七日,只有一行字:“霍国强来谈合作,索要全部实验记录。拒。彼言:砚秋老师,时代不同了,规矩也该改改。”
么弘瑶指尖停在那行字上,慢慢洇开一小片茶渍。窗外蝉鸣骤然尖利,像绷紧的弦。
“砚秋”是宋括阳母亲的字。而霍国强——那个把北山厂从亏损拖回盈利、被县委树为改革典型的男人,竟早在十年前就登门索要过这些足以钉死整条黑产链的证据。
宋括阳拉开书桌最下层抽屉,取出一方素白丝帕,帕角绣着半枝墨梅——和他母亲画中莲叶旁题诗所用的押角印纹路分毫不差。他将丝帕覆在笔记本上,动作轻得像覆盖一具遗骸:“我十二岁那年,妈病重住院。霍国强带着两盒阿胶上门,说要‘报师恩’。当晚,她咳血不止,三天后离世。医生说,是长期吸入含硫粉尘导致肺纤维化恶化。”
么弘瑶喉头一紧,想起自己穿越前夜,宋括阳书房里那幅未完成的工笔荷花——花瓣层层叠叠,却在最盛处断了一瓣,墨色淋漓,像一道未愈的伤口。
“所以你留在国营厂,不是为了守旧,是为等他。”她声音哑了,“等他坐上厂长位置,等他亲手引爆当年埋下的雷。”
宋括阳点头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桑树上,枝干虬劲,新叶青翠欲滴:“他拆掉水泥台那天,我就让杨兵去北山厂后巷翻过废料桶。硫磺里掺了二十斤滑石粉,硝酸钾包装袋内衬浸过煤油——都是我妈笔记里写过的‘催爆剂’。他连配方都懒得改,只换了剂量。”
话音未落,院门又被推开。佟伟强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冲进来,额上油光锃亮:“三妹!阳哥!快看!上刚从县百货大楼抢到的——最后三包上海产蜂王浆!”他献宝似的抖开袋子,蜂蜜罐子叮当乱响,“阿婆咳嗽老不好,这玩意儿补肺!上排了半个钟头队!”
么弘瑶接过蜂王浆,指尖触到罐底黏腻的糖渍——佟伟强掌心全是汗,衬衫后背湿透一片,贴着脊梁骨。这人明明刚被钱佟娘拉着去相过亲,转身就把聘礼换成给老太太治病的补品。
宋括阳忽然开口:“强子,明天跟我去趟北山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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