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劲草把擦干的盘子轻轻摞进碗柜,指尖还沾着一点水汽,窗外斜阳正从槐树梢头淌进来,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金色。她刚想伸手关窗,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又熟悉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像敲小鼓似的——是田云清。
她还没转身,门就被推开一条缝,田云清探进半个身子,额角沁着细汗,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,边沿还沾着几星灰土。“陈劲草!”他喘了口气,眼睛亮得惊人,“我跑回来的!就怕你睡下。”
陈春海闻声从厨房探出头来,手里还捏着块抹布,一见是他,先是一愣,随即笑了:“哟,云清啊?这么晚还跑一趟?”
“嗯,有要紧事。”田云清目光直直落在陈劲草脸上,语速快得像机关枪,“我妈让我捎话——不,是我自己要来的!白阿姨今天回家后,连夜写了封信,又让我爸托人加急送去邮局,明早就能发到红水县。她二舅家那俩孩子,叫白鹤和白鹭,就在红水县红旗公社大柳树大队。信里说了,让他们三天内来朱家洼找你,就说‘白如姨托陈劲草同志照应’。白阿姨还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后颈,“她说,要是他们敢推三阻四,你就直接拍桌子,说‘白如姨在历城等着听回信’。”
陈劲草怔住。她没料到白如动作这么快,更没料到田云清会亲自跑这一趟,连晚饭都没吃。
“你吃饭没?”她下意识问。
“吃了俩馒头,路上啃的。”他摆摆手,把蓝布包往前一递,“喏,肥皂。不是厂里发的,是我自己攒票换的,六块,全是新出厂的‘雪花膏牌’,比供销社卖的多出一层蜡膜,泡水不散,用两年都行。”他眨眨眼,“还有这个——”又从裤兜里掏出个铁皮盒,“我妈腌的酱黄瓜,放了花椒和八角,脆得很。她说你下乡吃不到这个味儿,特意多腌了一坛。”
陈春海站在门口,笑得眼尾都弯了起来,却没插话,只轻轻带上门,又退回厨房去了。
屋里只剩两人,蝉鸣声忽然清晰起来,混着晚风拂过竹帘的沙沙声。陈劲草接过布包,沉甸甸的,带着人体温热的余韵。她没急着拆,只低头看着那粗蓝布上磨得发白的接缝,想起小时候这布还是田云清他妈亲手裁的——那时她总爱偷剪他裤子上的布条,编成小蛇吓他,他追着她满院子跑,胖脸涨得通红,嘴里喊着“指导员饶命”,可从来不肯真哭。
“谢了。”她抬眼,声音很轻,却比往常更沉些,“云清,你记不记得,咱们十岁那年,你哥去兵团前夜,你蹲在院子里哭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非说以后没人给你扎风筝了?”
田云清一愣,耳根倏地红了:“谁、谁哭了!我是被烟熏的!”
“哦。”她点点头,嘴角微扬,“那后来我给你扎了七个风筝,三个飞不起来,两个掉进茅坑,最后一个挂在老槐树杈上,挂了整整一个夏天,你每天踮脚仰头看,脖子都歪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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