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张了张嘴,竟接不上话,只瞪着她,喉结上下动了动。
陈劲草终于低头解开布包,一块块雪白方正的肥皂整整齐齐码着,最底下压着一张薄纸,是张手绘的简易地图,铅笔勾勒,线条稚拙却清晰:从红水县城到红旗公社的班车路线,再标出大柳树大队离朱家洼只有十五里路,走小路抄近,七里便到。图右下角还写着一行小字:“白鹤左腿有旧伤,下雨天疼;白鹭嗓子弱,不能喝凉水。”字迹工整,力透纸背。
她指尖停在那行字上,良久没动。
“你画的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带点不易察觉的紧张,“我查了地图册,又问了运输站的老张师傅……他说大柳树大队去年涝了,知青点塌了半边屋,白鹤为了抢粮食,跳进泥塘拉粮袋,扭伤了腿。”
陈劲草慢慢把纸折好,放进衣袋最里层。她没说话,只是转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个搪瓷缸——缸身印着褪色的“先进生产者”,是她下乡前赵灭洋送的。她拧开盖子,里面静静躺着两小包东西:一包是牛雪梅给的松仁,另一包是何寻路硬塞给她的五香花生米,用油纸仔细包着,还带着体温。
她倒出一小撮花生米,又抓了七八粒松仁,一起放进缸里,轻轻晃了晃。
“你尝尝。”她把缸递过去。
田云清没接,只盯着她:“你这是……”
“回礼。”她直视着他,目光清亮而平静,“不是客气。是规矩。朱家洼的规矩——谁帮了忙,我们记在心上,也记在账上。等他们来了,我让白鹤白鹭跟你学修自行车,你教他们调链子、补胎、换辐条;白鹭嗓子不好,我让她跟我学做挂面,面醒得慢些,不费嗓子。至于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笑意渐深,“你以后别叫我‘指导员’了。叫名字就行。或者,叫我陈队长。”
田云清怔在原地,仿佛被那声“陈队长”钉住了脚。他忽然想起下午饭桌上,王宴青喊她“陈姐”时,她坦然应答的模样;想起她讲拖拉机故事时,手指在桌沿轻轻叩击的节奏,像敲着某种无声的鼓点;想起她摊开相册,指着照片里扛麻袋的姑娘说“这是李秀英,现在是我们挂面厂的质检组长”,语气熟稔得如同在介绍自家姐妹。
他十七年来所有关于“陈劲草”的记忆,突然被这声“陈队长”重新拼贴、校准、定格——那个偷他糖纸、骗他钻狗洞、把他哄得团团转的小骗子,真的长成了能撑起一个村子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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